从小孔开始 · 第 9 课
老照片里的人为什么不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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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单说:曝光太久只是原因之一。1840 年代拍一张人像已经只要一分钟上下,1850 年代的湿版在照相馆里只要几秒到十几秒,真心笑几秒并不难,可照片里的人照样不笑。另外几个原因是:肖像画几百年来讲究端庄,不咧嘴笑;19 世纪的礼仪讲究一张抿着的小嘴;照片是郑重地留给后人看的东西。拍照时笑,是 20 世纪柯达的广告一步步「教」出来的。
是因为曝光时间太长、笑容撑不住吗?
只说对了一半。1840 年代人像曝光已经缩到一分钟上下,照样没人笑。

- 1839 年,达盖尔在银版法说明书里写,在巴黎拍一张要曝光 3 到 30 分钟,但这说的是拍景物,不是拍人。[1]
- 盖蒂博物馆指出,最早的银版人像要 15 分钟以上,很快降到一分钟出头。[2]
- 1848 年,费城摄影师鲁特(Marcus Aurelius Root)给政治家亨利·克莱(Henry Clay)拍银版。据他回忆,他请人陪克莱聊天,克莱一笑,三台相机同时开拍,二十秒就拍成了三张。[3]
所以多数时候不是笑不出来,而是没打算笑。
照相馆用什么帮人保持不动?
用头托。照相馆里有一种帮人坐稳的铁头托:三脚铁座、一根可升降的杆子,托住后脑和脖子,坐着站着都能用。1849 年纽约出的一本摄影手册里就写了它。[4]后来人们管这种落地支架叫「布雷迪支架」(Brady stand),只是借了纽约照相馆老板布雷迪的名字,并不是他发明的。
老照片里有「用支架撑起来站着拍的死人」吗?
多半是误传。收藏遗容照片的古董商佐恩(Mike Zohn)说,那种支架和今天的话筒架差不多结实,撑不住一具身体;照片里人身后有支架,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是活的。19 世纪确实有遗容照片,但多数拍的是躺在床上或棺材里的样子。[5]
为什么说不笑是从肖像画学来的?
因为几百年的肖像画就不咧嘴笑。照相术出现以前,肖像画讲究端庄;画里咧嘴大笑的,多是醉汉、农民、孩子和傻子。[6]1787 年巴黎沙龙展出女画家维热-勒布伦(Élisabeth Vigée Le Brun)抱着女儿微笑、露出一点牙齿的自画像,一份匿名刊物批评说,她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是一种「做作」,放在一位母亲身上尤其不合适。[7]早期照相馆的布景、姿势和表情,很多是从肖像画搬来的。[2]

19 世纪拍照为什么说「西梅」,不说「茄子」?
因为那时候好看的嘴是小而抿着的。狄更斯 1857 年出版的小说《小杜丽》里,一位教小姐们规矩的夫人说,papa、potatoes、poultry、prunes、prism 这几个词能让嘴唇好看,尤其是 prunes(西梅)和 prism。[8]1846 年伦敦一份杂志谈银版肖像时也写:真要摆个好看的嘴形,就像要说 prunes 那样。[9]今天说「茄子」是让嘴角咧开,那时候说「西梅」是为了让嘴抿小。
为什么连 20 世纪初的马克·吐温也不笑?
因为照片被看成要留给后人的郑重东西。马克·吐温晚年在百慕大被游客拿柯达相机拍照时,总板着脸。据朋友回忆,他认为照片是一份要留给后人的「最要紧的文件」,最怕留下一个被永远定住的傻笑。[10]

19 世纪真的没有人笑吗?
有,只是少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张 1850 年代的银版,一个光身子的婴儿抱着自己的脚,笑得很开心[11];乔治·伊士曼博物馆藏有一张约 1860 年的铁版照,两个男人面对面说话,都在笑。[12]鲁特在 1864 年的书里也主张,摄影师自己发自内心的笑,多半能引出客人的笑。[3]更准确的说法是:主流不笑,但不是人人都不笑。

拍照要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大致是 20 世纪,推手是柯达和它的广告。

- 1888 年柯达相机上市,广告词是「你按下快门,剩下的交给我们」(You press the button, we do the rest)。拍照从照相馆搬到了野餐、海边和聚会。[13]
- 1893 年起,柯达广告里出现总在笑的「柯达女郎」;柯达年年办摄影比赛,评委里大广告商比摄影专家还多,得奖的几乎都是笑脸。[6]
- 纽约大学传播学讲师科切米多娃(Christina Kotchemidova)2005 年的论文《我们为什么说「茄子」》认为,快照里的笑容是 20 世纪慢慢形成的规矩,最大的推手是柯达和它的广告;她也算过,1970 年代成年的美国人小时候只有约 13% 矫正过牙齿,牙齿矫正当不了主要原因。[6]
- 「拍照说 cheese」一般认为最早见报于 1943 年,出自美国前驻苏联大使戴维斯(Joseph E. Davies),但当年的原报还没有找到。
有数据证明照片里的笑容越来越多吗?
有。2015 年,伯克利和布朗大学的研究者收集了美国 128 所高中 1905–2013 年的毕业纪念册,挑出 37,921 张正脸照,让电脑量嘴唇的弯度。结果:照片里的笑容整体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大,20 世纪上半叶变化最快;几乎每个年代,女生都比男生笑得多。[14]
结论:老照片里的人不笑,是技术、画像传统、礼仪和照片的用途一起决定的;今天在镜头前笑,是一百多年慢慢养成的习惯。
出处
- L. J. M. Daguerre, History and Practice of Photogenic Drawing (1839), pp. 62–63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historypracticeo00dagu
- J. Paul Getty Museum, "Say Prunes!" (2023). https://www.getty.edu/news/why-no-smile-photographs-history-education-question-answer/
- Marcus Aurelius Root, The Camera and the Pencil (1864), pp. 95, 154–155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camerapencilorhe00root
- Henry Hunt Snelling, The History and Practice of the Art of Photography (1849). https://www.gutenberg.org/ebooks/168
- Mental Floss, "Why Did Victorians Take Pictures of Dead People?". https://www.mentalfloss.com/article/90118/mirrors-memories-why-did-victorians-take-pictures-dead-people
- Christina Kotchemidova, "Why We Say 'Cheese'", Critical Studies in Media Communication 22(1), 2005.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0739318042000331853
- Mémoires secrets, vol. 36 (1789), Salon de 1787, Lettre I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mmoiressecretsp14bacgoog
- Charles Dickens, Little Dorrit (1857), Book 2, Chapter 5. https://www.gutenberg.org/ebooks/963
- Word Histories, "to say prunes". https://wordhistories.net/2022/09/16/say-prunes/
- Elizabeth Wallace, Mark Twain and the Happy Island (1913), p. 34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marktwainhappyis00walluoft
-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 291767. 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art/collection/search/291767
- George Eastman Museum, Portrait of two men in conversation, ca. 1860. https://www.flickr.com/photos/george_eastman_house/4419927805/
- Duke University Libraries, Kodak advertising. https://library.duke.edu/rubenstein/scriptorium/eaa/kodak.html
- Ginosar et al., "A Century of Portraits" (2015). https://arxiv.org/abs/1511.02575
本文由摄影师、摄影讲师张颀根据课程讲稿整理,事实均按出处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