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孔开始 · 第 1 课
小孔为什么会成倒像?从《墨经》到沈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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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单说:因为光走直线。物体上每一点发出的光,只有一小束能穿过小孔,从高处来的光落到墙的低处,从低处来的光落到高处,左右也互换,于是墙上出现一个上下颠倒、左右相反的像。孔越小像越清楚但越暗,孔太小又会因为衍射变糊。中国的《墨经》、古希腊的《问题集》、开罗的伊本·海什木、北宋的沈括,都记录或研究过这个现象。
小孔成倒像的原理是什么?
原理是光沿直线传播。窗外一棵树的每一个点,都在向四面八方反射光。墙上开一扇大窗时,树梢和树根的光混在一起,墙上只有一片亮;把窗堵到只剩一个小孔,树梢的光只有一小束能穿过去,继续往下走,落在墙的低处;树根的光穿过小孔往上走,落在墙的高处。每个点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光斑,无数光斑拼起来,就是一个倒像。
像这样只开一个小孔的暗房间,叫「暗箱」(camera obscura)。今天的相机,本质上都是缩小了的暗箱,只是墙的位置换成了胶片或传感器。
针孔是不是越小越好?
不是。孔越小,光斑越小,像越清楚,但进来的光越少,像越暗;孔小到一定程度,光经过孔的边缘会向四周散开,这叫「衍射」,像反而又变糊。

1891 年,英国物理学家瑞利勋爵(Lord Rayleigh)在《哲学杂志》上给出了最佳孔径的经验公式:孔径约等于 1.9 乘以「焦距 × 波长」的平方根。[1]按一个深 30 厘米的鞋盒、黄绿光 550 纳米来算,最佳孔径约 0.8 毫米。张颀为课程用菲涅耳衍射做了数值模拟,按「八成光能集中在多小的圈里」来算,最小值在 0.5 毫米左右。[2]所以手扎的针孔在 0.5 到 0.8 毫米之间都行,大约是一根缝衣针扎出的洞。「孔开多大」这个问题,今天还在相机上,名字叫光圈。
最早记录小孔成倒像的是谁?
现存最早的文字记录之一,在中国的《墨经》里。《墨经》是《墨子》中的几篇,一般认为写于公元前 4 世纪末到前 3 世纪中,作者是后期墨家,不是墨子本人。[3]
《墨经·经下》有一句:「景到,在午有端」。[4]通行的解读是:「景」是影像,「到」是倒,「午」是交叉,「端」是一个点,也就是小孔;整句意思是,影像之所以倒,是因为光线在一个点上交叉。《经说下》解释得更细:光照到人身上,像射出的箭一样笔直反射出去,从脚下来的光落到高处,从头顶来的光落到低处,所以影像头朝下、脚朝上。
《墨经》是「世界上第一个小孔成像实验」吗?
这种说法没有根据。一是《墨经》出自后期墨家,不能直接记在墨子名下;二是现存文本是对现象的记录和解释,说它是「世界第一个实验」找不到依据。另外,「与景长」「库」等字历来有不同读法,各家标点也不完全一样。

为什么日食时树荫下的光斑是月牙形的?
因为树叶之间的每一条缝隙都是一个小孔,地上的每一个光斑都是太阳的一个小像。平时太阳是圆的,光斑就是圆的;日食时太阳被月亮遮掉一块,几百个光斑就同时变成月牙。

相传出自亚里士多德学派的《问题集》(Problemata)就问过:日食时,阳光穿过筛子、宽叶树的叶子或交叉的手指缝,落到地上的光斑为什么都是月牙形?[5]看地上的投影也是观察日食最安全的办法之一,千万不要直接看太阳。
伊本·海什木的蜡烛实验证明了什么?
证明了光走直线,而且不同来源的光穿过同一个小孔,不会在空气里混成一团。十一世纪上半叶生活在开罗的学者伊本·海什木(Ibn al-Haytham)在《光学之书》(Kitab al-Manazir)里描述:暗房间外不同位置点着几支蜡烛,墙上开一个孔,对面白墙上出现的光点和蜡烛一样多,每个光点都和一支蜡烛隔着小孔连成直线;挡住一支蜡烛,对应的光点就消失。[6]

需要说明的是,这个实验里墙上只是一个个光点,并不成像。今天的相机正依赖这两条:成千上万条光线同时穿过镜头,各走各的路,落在传感器上各自的位置。
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里怎么解释倒影?
沈括说,影子穿过窗缝就会倒过来,这是常理。十一世纪末,北宋的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卷三里写:鸢(老鹰一类的猛禽)在空中飞,影子跟着它移动;如果中间隔着一道窗缝,影子就和鸟反着走,鸟往东,影往西。窗缝里看到的楼塔影子,也是倒挂的。[7]

他还顺手纠正了唐代《酉阳杂俎》的说法:那本书说塔影倒过来是因为海水翻腾,沈括直接说这是瞎说。
结论:小孔成倒像,靠的只是「光走直线」这一条。从《墨经》到沈括,东西方的学者用了一千多年记录和解释它;这时候的暗箱还主要用来观察日食、讨论光学,而「孔开多大」的取舍,一直留到了今天的相机上。
出处
- Lord Rayleigh, "On Pin-hole Photography", Philosophical Magazine, 5th ser., 31 (1891): 87–99. https://zenodo.org/records/1786469
- 课程数值模拟(作者自算,未发表):圆孔菲涅耳衍射积分,白光取 450–650 nm 五个波长,屏距 30 cm。
- Chris Fraser, "Mohist Canons",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. 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mohist-canons/
- 《墨子·经下》《墨子·经说下》,维基文库本。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墨子/經下 ;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墨子/經說下
- [Pseudo-]Aristotle, Problemata, Book XV. E. S. Forster trans., Oxford: Clarendon Press, 1927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workstranslatedi07arisuoft
- A. Mark Smith, ed. & trans., Alhacen's Theory of Visual Perception,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91 (2001), p. 379, §6.85.
- 沈括《梦溪笔谈》卷三「辩证一」,维基文库本。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夢溪筆談/卷03
本文由摄影师、摄影讲师张颀根据课程讲稿整理,事实均按出处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