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孔开始 · 第 2 课

镜头、光圈、反光镜都比照片早:暗箱怎么变成相机的雏形,维米尔到底用没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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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单说:在照片出现之前,暗箱已经长成了相机的样子。1550 年卡尔达诺记下在暗箱上装玻璃圆片(很可能是凸透镜),1568 年巴尔巴罗写下遮住镜片边缘、只留中间一圈(相当于光圈),十七世纪后期便携暗箱里装上了 45 度反光镜,和今天单反的取景结构一样。达芬奇写暗箱是为了研究眼睛;维米尔有没有用暗箱作画,至今没有定论。暗箱唯一做不到的,是把像留住。

达芬奇用暗箱画画吗?

在他的笔记里找不到这样的记录。达芬奇大约 1508 年前后在巴黎手稿 D 里写过暗箱:光穿过小孔进入暗室,在白纸上留下缩小、倒过来的像;被太阳照亮的东西,它的像就像画在纸上一样。[1]但他研究的是人眼怎么看见东西,暗箱是比喻眼睛的模型。这些讲暗箱和眼睛的笔记他生前没有出版,1797 年才第一次由文图里摘录发表。[2]

图:推测为达芬奇的自画像,红粉笔。达芬奇;都灵皇家图书馆藏,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图:推测为达芬奇的自画像,红粉笔。达芬奇;都灵皇家图书馆藏,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
最早印刷出版的暗箱图是哪一张?

是荷兰学者弗里修斯(Gemma Frisius)1545 年书里的木刻。1544 年 1 月,他在鲁汶用一间暗室观测日食,第二年把观测和插图印进《论天文与几何测量用的十字杆》:一间屋子,墙上一个孔,日食中的太阳投到对面墙上。这是目前已知最早印刷出版的暗箱图。[3]

图:弗里修斯在暗室里观测 1544 年 1 月 24 日日食的木刻。弗里修斯《论天文与几何半径》,1545;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图:弗里修斯在暗室里观测 1544 年 1 月 24 日日食的木刻。弗里修斯《论天文与几何半径》,1545;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
暗箱是什么时候装上镜头的?

目前能找到的最早印刷记载是 1550 年,实际装镜头可能更早。意大利医生、数学家卡尔达诺(Girolamo Cardano)在《论精微》里写:在窗上装一块玻璃圆片,关上窗,街景就会投到对面;放一张很白的纸,像会清楚得多。[4]这块玻璃圆片很可能是凸透镜(原词也可能指凹面镜)。

图:卡尔达诺像,椭圆木刻头像。《论精微》1550 年版卷首;美国国会图书馆藏,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图:卡尔达诺像,椭圆木刻头像。《论精微》1550 年版卷首;美国国会图书馆藏,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
镜头解决了小孔的两难:大孔放进很多光,镜片再把同一点发出的光聚回同一点,像就又亮又清楚。代价是纸要放在特定位置才清楚,前后移动找这个位置,就是对焦。

光圈最早出现在哪里?

最早见于记载是 1568 年威尼斯贵族巴尔巴罗(Daniele Barbaro)的《透视实践》。他教人用装了镜片的暗箱画风景:移动纸找到最清楚的地方,描下轮廓再上色;还建议把镜片遮住、只留中间一小圈透光,像会更鲜明。[5]

图:《达尼埃莱·巴尔巴罗像》。委罗内塞,约 1565;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藏,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图:《达尼埃莱·巴尔巴罗像》。委罗内塞,约 1565;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藏,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
这正是光圈的作用之一:放弃一些亮度,换更清楚的像。普通镜片边缘聚光不准,会在像上蒙一层雾,这叫「球差」;挡住边缘,雾就散了。1550 和 1568 只是最早见于印刷的年份,不等于最早有人这样做。

「camera」这个词是怎么来的?

来自拉丁文 camera obscura(暗室)的前半截,camera 意思是「房间」。1604 年,德国天文学家开普勒在光学著作里用了 camera obscura 这个名字。[6]此前,那不勒斯学者德拉·波尔塔(Giambattista della Porta)在畅销书《自然魔法》里教人用暗箱描画、办演出,让暗箱走到了画家和普通人面前。[7]

单反的反光镜是从哪来的?

来自十七世纪后期的便携暗箱。木盒前面装镜头,里面斜放一面 45 度镜子,把像反射到盒顶的磨砂玻璃上,像上下翻正、左右仍反,画家铺张薄纸就能描。1676 年德国学者斯图姆(J. C. Sturm)、1685 年约翰·灿(Johann Zahn)都在书里画过这种盒子。[8]单反里 45 度反光镜把像送到对焦屏,是同一个结构。英国画家雷诺兹(Joshua Reynolds)有一台折起来像厚书的暗箱,今天藏在伦敦科学博物馆。[9]

图:便携暗箱插图 Fig. LXXIX。斯图姆《好奇实验集》,1676;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图:便携暗箱插图 Fig. LXXIX。斯图姆《好奇实验集》,1676;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。

维米尔到底用没用暗箱?

至今没有定论。

能确定的只有:画家拥有暗箱有实物为证;某一幅画是不是靠暗箱画的,现在没有证据下结论。

暗箱这么完善,为什么还不是照相机?

因为它留不住像,镜头一盖,纸上的世界就没了。1833 年 10 月,英国人塔尔博特(W. H. Fox Talbot)在意大利科莫湖用明箱写生,怎么画都画不好,想起那些落在纸上转眼消失的暗箱影像,希望它们能自己印在纸上。[14]其实几年前,法国的尼埃普斯已经拍下了窗外景。[15]

结论:镜头、光圈、反光镜都在照片出现之前就准备好了,最早见于记载的镜头比现存最早的照片早了将近三百年;相机缺的最后一块,是能把光留住的材料。

出处

  1.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, Leonardo da Vinci: Science as Art, Art as Science: Camera obscura, Paris Ms. D, fol. 8r, ca. 1508–1509. https://leonardo-online.mpiwg-berlin.mpg.de/
  2. Giovanni Battista Venturi, Essai sur les ouvrages physico-mathématiques de Léonard de Vinci, Paris: Duprat, 1797.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Giovanni_Battista_Venturi
  3. Dictionary of Scientific Biography, "Gemma Frisius, Reiner". https://www.encyclopedia.com/science/encyclopedias-almanacs-transcripts-and-maps/regnier-gemma-frisius
  4. Vincent Ilardi, Renaissance Vision from Spectacles to Telescopes,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, 2007, pp. 219–220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bub_gb_peIL7hVQUmwC
  5. Ilardi 2007, pp. 220–221,引 Daniele Barbaro, La pratica della perspettiva(威尼斯)英译。
  6. Johannes Kepler, Ad Vitellionem Paralipomena, Frankfurt, 1604;Sven Dupré, "Inside the 'Camera Obscura'," Early Science and Medicine 13.3 (2008).
  7. Giambattista della Porta, Natural Magick, Book XVII, Chap. V–VI (1658). https://quod.lib.umich.edu/e/eebo/A55484.0001.001
  8. Johann Zahn, Oculus Artificialis Teledioptricus, Würzburg, 1685;J. C. Sturm, Collegium Experimentale, sive Curiosum, 1676. https://publicdomainreview.org/collection/images-from-johann-zahn-s-oculus-artificialis-1685/
  9. Science Museum Group Collection, object no. 1875-28. https://collection.sciencemuseumgroup.org.uk/objects/co3311/folding-camera-obscura-in-the-form-of-a-book
  10. Philip Steadman, Vermeer's Camera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1. https://www.webexhibits.org/hockneyoptics/post/steadman.html
  11. Vermeer estate inventory, 1676-02-29. https://kalden.home.xs4all.nl/vermeer-info/house/h-bovenvoorkamer-eng.htm
  12. David G. Stork, "Optics and Realism in Renaissance Art," Scientific American 291(6), Dec. 2004. https://www.scientificamerican.com/article/optics-and-realism-in-ren/
  13. Essential Vermeer, "Vermeer events 2023". https://www.essentialvermeer.com/vermeer_events_past-2023.html
  14. W. H. Fox Talbot, The Pencil of Nature, 1844. https://www.gutenberg.org/ebooks/33447
  15. View from the Window at Le Gras.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View_from_the_Window_at_Le_Gras

本文由摄影师、摄影讲师张颀根据课程讲稿整理,事实均按出处核对。